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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斩秽》 发表时间: 2026-09-19
天暗下来的时候,断井坳挨家挨户亮起了灯。
灯亮着,街上无一人。
阿秽蹲在灶前收拾最后一抱柴火。灶膛里的火压得很低,上头温着半锅菜汤,等阿妈从溪东回来就能端上桌。
窗外头,隔壁的灯火透进来,昏黄的火光轻轻摇晃,窗纸边儿上,粗看像个人影,细看又什么都没。
村外头有野物哀嚎,越叫越急,然后忽地就没了声儿。
"阿秽。"
她停住了。
外头有人喊她。
是阿**声音。
声音打篱门外头传来。隔着院子和半条街,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贴着她的耳朵根。
阿妈天没黑就出门了,去溪东王家送鞋底,说去去就回。这会儿天黑透了,人也该到家门口了。
阿秽快步凑到门后。门缝里透不进一点光。
"阿妈?"
门外没有应。
她侧着耳朵,听了听街上的动静。往常这个时辰,王家的婆娘该在门口骂她那只不下蛋的母鸡了,李二的锄头也该打村东头一路响回来,打谷场上有孩子疯跑,井台边有妇人扯着嗓门唤娃。
今夜全都没有。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只觉得,整个村子像被一口锅扣住了,人都捂在锅底下,不敢出声。
她的手抬起来了,伸向门闩。
外头又没了动静。方才那一声,仿佛根本没响过。
她想起了阿爹的话。
今儿后半晌,阿爹没下地。他把柴刀从土墙上摘下来,坐在门槛上磨。她蹲在灶前添了两回柴,阿爹还在磨。磨完没挂回去,顺手搁在了里屋床头。她当时问阿爹磨刀做什么,阿爹没答,只沉着脸交代了一句:
天黑了,不管谁在外头喊,喊什么,都不许开门。
可外头是阿妈。
那声音她打小听到大,闭着眼、睡在梦里也认得。阿妈喊她向来就这两个字,不带旁的,喊完了,便停下来等她应声。
她想,阿爹说的是不管谁喊。
阿妈也算"谁"么?
她的指头搭上了门闩。门闩是榆木的,被一家人的手摸了十几年,磨得又滑又亮。指头在上头蹭了两下,蹭掉一层细浮灰。
她没有推开。
万一阿妈两只手都提着东西,腾不出手敲门,正站在外头黑地里干等着呢?外头的野物叫成那个凶样,天又那么黑。阿妈眼神不好,夜里压根看不清脚底下的路。
她的手又往上添了半分力气,门闩在槽里挪了一线。
"阿秽……"
外头又喊了一声。
还是阿**声音。还是那两个字。
方才没敢细想的那点不一样,这会儿全找到了根——它不喘气。
活人说话,字前字后总得换口气。阿妈喊她,喊完要顿一顿,尾音上带着一口温吞的喘息。方才这一声,喊完就断了,像从枯井底捞上来的一件死物,不带水汽,不带热气。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阿妈等她开门,等着等着,脚下草鞋总要在地上蹭出细响。
外面那声音,像是凭空发出来的。
阿秽胳膊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她把手从门闩上抽回来,攥进袖口里,连退两步。
退得太急,脚跟磕上了柴堆。
她盯着那扇门,门板上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一晃一晃,门缝外头黑得深不见底。
轰隆!
突然,两扇木门从外头被一股蛮力生生撞裂了!
门板从当中崩碎,碎木连着木屑喷进屋来。阿秽被撞得向后仰,后腰磕在灶沿上,疼得眼前发黑。灶台上的油灯震翻下来,灯油泼了一地,火苗顺着油渍窜出去一条。
她撑起身子,抬头。
耳朵没了声。后腰那一撞过后,天地忽然静了。她张着嘴,听不见自己的喘气。
火苗贴着地皮爬,门口的碎木还在往下掉,看见一个身影立在门口,很高,比门框还高。
那身影通身上下没有皮,一层白生生的筋膜绷在骨肉上,筋膜底下的血肉缓缓蠕动,像里头寄生着另一个活物。两条胳膊粗得像兽,垂过膝盖,一直挂到小腿边,指尖翻出寸许长的乌黑尖爪。
唯独头上,挂着一张脸皮。
那张脸,阿秽看着眼熟。
越看,越不对劲。
眼下两道纹,嘴角两道纹,笑起来全挤在一处,皮肤蜡黄粗糙,不像活人身上长的;整张脸松松垮垮地坠着,随时会从骨头上滑落,把两只眼睛扯得一高一低;嘴上没有唇,两排焦黄的牙齿裸在空气里,牙缝间垂着黏稠的丝线。
几乎脱了像。
可阿秽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阿**脸。
她一口气没提上来。
它朝屋里迈了一步,磕门边的矮木凳上,凳子本就朽透了,最后无声地碎成一地。
先是耳朵里的嗡鸣退了,再是火苗舔地皮的噼啪声钻进来,然后是她自己的喘气,又粗又急。
那东西的脖颈拧过来,怪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灶台,扫过泼油的火苗,最后钉在阿秽身上。
她僵在原地,连逃都忘了。
它又迈了一步。
膝盖抬得老高,落下去却轻,轻得不像落在泥地上。
它身上往下滴着黏液,比血稠得多。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土坎上,落处滋滋冒起一股白烟。
"阿秽。"
是阿**声音。
那两个字,从一张没有嘴唇、牙齿外露的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音都对,连阿妈唤她时特有的那点鼻音都分毫不差。
可它的牙,纹丝未动。
阿秽牙开始打颤,脑袋发蒙。
它怎么会有阿**样子?阿妈这会儿在哪儿?它是不是已经……碰上阿妈了?
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涌,每一个她都不敢往下想。
她想往里屋爬,想去叫阿爹。
可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外头是谁?"
是阿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里屋传来脚步,是阿爹,阿爹走了出来。
阿爹握着柴刀,看着大门的方向先是一愣,随即疯了一般冲出来。一个字没多问,三两步扑上去,照着那怪物的肩颈就是一刀!
刀砍在那东西身上,像砍在浸透水的老木桩上,怎么使劲儿也不能再深半寸。
换作是人,该吃痛哀嚎避让,可那东西不为所动,身上的肉块仿佛只是挂饰。
下一秒,一记横抡,结结实实砸在了阿爹腰上。
手还握着刀柄的阿爹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泥墙上,震得墙上挂着的竹筛都落了下来。他一口血咳出来,撑着墙爬起,抄起半张翻倒的木桌就朝它背上砸。
"阿秽!"阿爹的喊声破了音,"快,给老子躲起来!"
阿秽脑袋发蒙,没多想,连滚带爬撞进里屋,一头扎进床底下。
里头全是箱子物件,根本容不下一人的空间;可阿秽此时已经顾不上了,硬生生就往里头挤。
木床发出老朽的吱吱响声。
细灰扑面,呛地阿秽肚子一抽一抽,她却怕地不敢出声,只能蜷缩着,死死摁住嘴。
床沿离地不过一尺半,视线顺着物件空隙往外瞅,火光、灶台……然后是两双脚。
一双穿着草鞋,是阿爹的;另一双不似人的光脚浮肿溃烂,光看着就泛恶心。
火顺着柴垛一路上蹿,腾起火团,外屋照得通亮刺眼。
她看见阿爹的脚在退。退过桌腿,退到墙根,火光里那双脚早乱得不成步子。怪脚却不紧不慢,一步一步,逼上来。
屋里,长凳碎了,陶碗砸在地上。阿爹的喘息越拖越短,越来越弱。
当啷一声,柴刀脱了手,打着旋儿滚进里屋,转了好几圈才停。
刀刃豁了一大块,新裂的白茬上还粘着黏稠的东西。
"救命!"阿爹在外头嘶喊,"来人啊——!"
隔壁有了动静。
木头撞着木头,闷闷一响,是门闩落进了槽里。
再远,又是一声。
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猛地,就都停了。
阿秽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会儿由不得她细想。
她只知道,这屋里的事,没人会来帮忙。
"救……"阿爹的声音散了架,一个字一个字往泥里掉。
阿秽趴地上,指头控制不住**地上的老泥。
她多想冲出去帮阿爹一起对付那东西,可身子却僵着,一点劲使不出。
记起前年寒冬,几个老汉围着残火讲古,讲外村传来的邪事。
有一户人家,后半夜听见谁家娃儿在门外哭,一声一声唤着娘。那户妇人心一软,迷迷糊糊起身开了门。第二天,村里人见那家大门敞着,进去瞧,一家六口,一个没剩。
老人们说,夜里在门外喊你名字的东西,万万不能应。
那晚讲完,围着火的人谁也没接话。阿爹还笑骂一句,全是吃饱了撑的瞎扯淡。
她那会儿没往心里去。
外头那两只泛黑的怪脚,忽然朝床沿这边转了半寸。
她撑着眼皮不敢眨,生怕漏了什么动静,怕再一睁眼怪东西已经到了眼前。
呼吸压到极致,一口气分成两截,从鼻翼里进来得慢,出去得更慢。心砰砰直跳,震得胸口发疼。凉气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窜,窜到后脑,浑身骨缝都泛着酸冷。
阿爹倒下来的时候,脸正对着床底这道暗缝。
他的双眼还圆睁着。
他看见她了。
阿秽的嘴唇颤抖着张开,"阿爹"两个字冲到嗓子眼,没能喊出口。那两只怪脚就在两步外,只要她漏出半点声响,立刻就会碾过来。
阿爹也在定定地看她。
看了不过两息,阿爹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一点一点地挪出了她的视线。
挪到了她看不见的黑处。
只剩一只手在那躺着。
外头静了下来,静得阿秽几乎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
火烧透了房梁,发出滋啦滋啦声响,黑烟往床下钻,呛得阿秽喉咙发*。
那怪物在屋里迈开了步子。
爪尖刮着泥地,刮一下,停一停,像在嗅什么。慢慢悠悠,却越来越近。阿秽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听得浑身皮肉缩成一团。
它绕着床走。
走到床头,停下了。
"阿秽。"
它蹲了下来。
两只手掌按在床沿外的泥地上。手指奇长,乌黑的爪甲从皮肉里翻卷出来,裂口处黏着一层腐膜。
"阿秽。"那个干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近在咫尺,就在她耳根。
像是终于嗅到了什么,那只漆黑的爪子,顺着床板底下的缝隙,伸了进来。
指甲刮着地皮,划出一道道白痕。
阿秽只能拼命往里缩,缩到再也无法后退一寸,后背撞上土墙根,墙泥簌簌往下掉。
可那丑陋的爪子还在往里伸,一张一合,抓起几缕发丝。
爪尖蹭到了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一股浓烈的气味涌进来。烂木头在死水洼里泡了几个月的陈腐气,甜腻,发闷,令人作呕。
可这时,门口的火光,突然矮了一截。
像有人踏进了屋门。
阿秽最先听见的,是铁。
几声闷响,像是铁靴踏在泥地上。
满屋烈火轰响,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反倒压过了火。
伸进床底的那只怪手,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响了一声。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声。像有人在屋顶上,面无表情地撕开一匹浸透了冰水的厚布。
下一刻,重物砸地的闷响!满屋尘灰激荡起来,许久才落定。
那怪物砸落的地方,离床沿不过两尺。跌下来的时候,它的头颅歪着转了过来,正对着床底这道缝。
那双一高一低的怪眼,死不瞑目地睁着。
阿秽盯着那双眼睛,一直看到眼瞳里最后一点微光散尽,化为死灰。
铁靴迈步走过来。
停在床边。
木床连着上头的草席,被一只手拖开了。床腿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火光灌进这个暗角落。阿秽蜷在墙根,满头满脸的黑灰,像只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小兽。
那只戴着生铁手套的手再次探下来,攥住她后颈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她像是个小猫崽子一样被拎了起来。
她被提着穿过破碎的门框,扔在院子正中的泥地上。
肩头先着地,随后半边脸砸进土里,干硬的泥灰呛进嘴巴。
吃痛缓了片刻,她才把脸从泥里侧出来。
撑着地爬起来,回头看去,火已经吞了半边茅屋。
那个人立在门前,背对着火光。
一身漆黑的盔甲。
肩甲、臂甲、腿甲,铁叶层层叠压,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皮肉露在外头。颈项处围得死紧,手上套着沉重的铁手套。
脸上覆着一张铁面具,只在双眼的位置开了两道极窄的缝,缝里是漆黑。
那人高大,比阿爹还要高,背上负的剑,剑鞘比阿秽还长。甲上没有一处光鲜——全是经年的磨损,磕碰的凹痕。
火映在那身铁上,泛出一层暗红。
阿秽跪在尘土里,仰起头。
她看不透这是个什么人,看不出年岁,辨不出善恶,甚至看不出这身铁底下,裹的是不是活人的血肉。
面具缝里那两道黑,深不见底,像两口枯死了千百年的井。
打从进这个门到现在,那个人没有低头看过她一眼,自顾自朝篱门外走去。
走到篱门前,脚步微微一顿,头甲朝一侧转了半截。
最后还是踩了下去。
黑甲身影跨过门槛,无声无息地没进外头的夜色里。
阿秽仰着头,望着外头那片化不开的黑,眼里倒映着火光。
焦黑的房梁塌下来,激起漫天火星。
灼热的浪一阵一阵拍在她脸上。
安静的夜里,只剩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