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未满》 发表时间: 2026-09-20
，我记了很多年。。民和街道那家铺子，一口大铁锅，面条下锅一甩，“噼啪“作响，所以才叫炮仗面。出锅浇一勺辣子油，红得晃眼，再撒把葱花，香得能把半条街的人勾进去。，那碗面是父亲带我吃的。，古尔邦节和收庄稼。他在西宁打工，在工地干苦力谋生。村里人说，工地的活儿苦，白天晒一天，夜里躺在工地棚子里，皮肤**辣的疼。可我从没见父亲喊过苦。他回来的日子，就是许一诺的日子。，许诺的诺。姐姐叫许清和，比我大一岁。。。不是汗味儿，也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他自个儿身上的味儿。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后来他在家的时候，我有时候故意凑到他跟前去，闻到了，心里就踏实。，将生活费交给奶奶，剩下的压在箱子底。我偷偷打开过他的箱子，他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全是那股味道。
那味道跟着他从西宁回来，又跟着他去西宁。是我和姐姐一整年，唯一能摸得着的东西。
——
上三年级那年，我九岁。
每当节假日——许一诺总能在路边，或者广场上，看到同村的王鑫、马强，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红色的，黑色的，车把上挂着崭新的铃铛。节假日，他们“叮铃叮铃“地蹬着车玩耍，时不时还来个漂移，车轱辘碾起一路黄土。
只有我没有。
我不是不想跟他们玩，是他们一蹬上车，我只能在后头跑。跑着跑着，人就没影了。
那个周末，期中成绩出来了。语文九十一，数学九十三，全班第三。
父亲蹲在我跟前，看着成绩单，眉毛都挑起来了：“行啊你小子！“
我攥着成绩单，手心全是汗，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爸，我想要个自行车。“
父亲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行！儿子要的，爸给买！“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乡村搭班车都是在路边等车，然后招手。一辆旧中巴，车头写着“民和—巴驿“。父亲领着我和姐姐上了车。姐姐坐靠窗的位置，我被父亲按在中间，他让我靠着他。
车子开起来，路面不是那么平整，车行驶起来有些路段一晃一晃的。车窗外面，白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远处的山还是灰扑扑的，可田里的油菜花已经黄了，风一吹，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去。
我靠着父亲，闻到他衣服上那股味道，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
今天父亲办两件事：先带我姐弟俩扯一身衣裳，再给我买自行车。
服装店里，父亲给我挑了件深蓝色的衬衫，给姐姐买了件粉色的外套。从服装店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脚底像踩了棉花，满脑子都是自行车铺——选哪种呢？心里有点纠结。
然后，就在街口，我们撞见了那三个人。
一个身形挺秀气的女人，领着两个年龄稍大的长辈，领着个半大的小子，也在街上转悠。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父亲的脚步顿住了，停在马路中间。隔了一秒，他的脸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速度亮了起来，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的。
“哎哟！你们怎么在这？这么巧！“
他们站在街边说话。父亲笑得特别大声，两只手比划着，像是有一肚子话，三年都说不完。
我和姐姐站在马路这边，手里拎着新衣裳的袋子。
风还是那个风，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油菜花还是黄得那么晃眼。可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不知怎么，“咝“地一声，漏掉了。
后来，他们一起进了餐厅。
父亲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鱼、***、烧鸡……全是过年才吃得上的硬菜。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父亲侧着头听，听得特别专心，专心到从头到尾，没看我和姐姐一眼。
姐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像被钉子钉在了凳子上。
我没哭。我只是低头扒饭。吃着吃着，牙齿磕到一块碎骨头，咯得生疼。
那顿饭吃完，他们在大路口分开，各自走了。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小跑两步，追上父亲，拽了拽他的衣角：
“爸，自行车……“
父亲的脚步没停。他望着前头的路，隔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下次。下次再买。“
中巴车摇摇晃晃往回开。来的时候，我是靠着父亲坐的，闻着他身上那股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前头等着我。
回去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油菜花一路往后跑，跑着跑着，天黑了。
——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父亲之前偷偷相过亲的相亲对象。
再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下次“，根本没有下次。那年学期末，父亲做了上门女婿，进了别人家的门。过了两年，他有了两个女儿。衣裳年年过节的时候照买，炮仗面却再没提过一个字。
街上那家铺子依旧还在。
可我再也没有吃过那独属于我的炮仗面。
也再没闻见，比那年班车上更踏实的味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