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让我给你做些糖糕

清晨五点，凤凰山村还在雾里头盖着，鸡叫第三遍了，有一声没一声的。
肖稜草起来了，也不点灯，借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坐在屋里仅有的竹椅子上。
他面前搁着一面圆镜子，那是***留给他的，边上镶了一圈塑料花，花都褪色了，黄不拉叽的。
镜子里头放入脸他也看了快一年了，每回看还是觉得陌生。
眼睛底下的褶子一条一条的，嘴角往下耷拉着，下巴那儿松松垮垮的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盖发黄，跟地里的老姜似的。
然后他开始拔白头发。
他有这个毛病，每回照镜子就看自己不顺眼，就手贱想去揪。
揪着一根白的，使劲一*，头皮刺啦一下，他对着镜子说一句：“二十三。”
再揪一根，刺啦：“二十三。”
第三根：“二十三。”
他揪了十几根，头皮红了一片，疼得他嘶嘶抽冷气，可镜子里那张脸一点没变。
皱纹还是皱纹，老还是老。
他把揪下来的白头发摊在掌心里数了数，二十三根。
二十三根白的，二十三个“二十三”，加起来就是二十三岁的他，六十岁的那张脸还在镜子里头笑，嘴角往下塌着。
他把头发扔在地上，拿脚拨到椅子底下。
这时候院门被拍了两下，拍得不重，轻轻的，像怕吵着人似的。
许慧婶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草叔？醒了没？”
肖稜草把镜子扣在桌上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嗒一声。
他拍了拍膝盖去开门，门闩拔开的时候费了点劲，木头的，吸了潮气胀了。
许慧婶子端着一只大海碗站在门口，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糊了她半张脸。
她另一只手里还挎着个小竹篮，篮子上搭了块蓝布。
“许婶子你这么早。”肖稜草让开门口。
许慧婶子侧着身子挤进来，嘴里念叨着：“今天你六十大寿，能不早吗。”
她把海碗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当啷一声。
肖稜草凑过去看——一碗面条，白生生的，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边上搁了几片青菜叶子，汤底清亮亮的，飘着一层油花。
“婶子你记错了，我二十三。”他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碗长寿面，面条在热气里头软塌塌的，他说话的声音也挺软，跟面条差不多。
许慧婶子白了他一眼：“你少糊弄我，你来咱们村就是这模样，今年可不就六十。”
“那是假的。”肖稜草拉了把竹椅子坐下来，可没碰那碗面，手放在膝盖上。
“什么真的假的，我不管，你吃了。”许慧婶子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竹筷子上还带着水汽，刚洗过的。
肖稜草捏着筷子在那碗面里搅了三圈，面条缠在筷子上又滑下去，缠上去又滑下去，他一口没吃。
许慧婶子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他手里的筷子拿走了，重新搁回碗沿上：“行行行，不吃就不吃，我搁这儿你待会儿再吃。”
她把挎着的小竹篮放在桌角，揭开那块蓝布，里面是六个红鸡蛋，用红纸染的，颜色染得不匀，东一块西一块的。
“给你染的，讨个吉利。”
肖稜草看着那六个鸡蛋，红得东一块西一块，像斑秃的脑门，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慧婶子也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六十六十，六六大顺嘛。”
“婶子我要是真六十了，我谢谢你，可我才……”他没把“二十三”说出口，卡在嗓子眼儿里了，因为他看见许慧婶子那头花白的头发在早晨的日光底下晃了一下，忽然就不想再说了。
他笑了笑：“好，六十就六十。”
许慧婶子走了以后肖稜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桌上那碗面的热气慢慢散了，面条坨在一起。
他站起来把那碗面端进了厨房，拿盖子扣上了，打算晚上热了吃。
红鸡蛋他摆在灶台角上，六个圆滚滚的，看着热闹。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木梳子，桃木的，齿子磨得圆润润的，是奶奶留给他的。
他捧着梳子坐在床边，对着空气说：“奶奶，我今天六十了，可我才二十三。”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屋里的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有窗纸被风吹得哗啦了一下。
他又说：“你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
梳子齿硌着他的掌心里，木头的温度温吞吞的，跟奶奶手的温度一样。
他记得奶奶以前每天早上坐在屋檐底下梳头，梳子齿在头发里穿过去的时候沙沙响，像秋天踩在干叶子上。
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坐在奶奶脚边的小板凳上玩草蚂蚱，阳光从屋檐切下来，把他和***影子叠在一起。
他把梳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堂屋里去。
堂屋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捆竹篾，水泡过的，软硬正好。
他抽了一根出来，搬了把小竹凳坐到门口，开始削。
小刀在竹面上滑过去，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竹膜。
他削了一片又一片，手指头上的茧子磨着竹面，沙沙沙的。
他做这个做了一年了，闭着眼也能编，竹篾在手里头翻来翻去，绕过来穿过去，翅膀的形状就出来了。
他正在刻翅膀上的字，刀刃抵着竹面，使了劲往下压——“活”，一个活字才刻完一半，大喇叭就响了。
村委会屋顶的黑喇叭，平时一年到头也响不了两回。
今天忽然嗡嗡嗡地响了，先是一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就开始放歌了——“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调子跑得厉害。
歌声还在响，慢慢悠悠的，一遍放完又放了一遍。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村长家的孙子过生日，胖墩墩的小子，前几天还在村口摔了一跤嚎了半条街。
今天大概是他七岁还是八岁的生日，村里大喇叭连放了三遍生日歌，村长在村委会门口摆了两桌酒席，叫了半个村子的人去吃饭。
肖稜草听着那歌，编竹蜻蜓的手没停，他低头继续刻“活”字。
“活”，刻好了，他在那个字旁边打了个小圆圈，像太阳。然后他顺着“活”字的笔画从上到下刮了一遍，竹屑簌簌地掉在他裤腿上。
他把那个字划得乱七八糟的，竹面上全是刀划的白印子，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了。
他拿着被划烂了的竹蜻蜓看了看，把刀扔在脚边。
太阳从东边的山尖上爬到屋顶上了，热烘烘的光铺了半院子。
肖稜草把椅子搬到院门口，背靠着门框，腿伸直了搁在门槛外边。
隔壁王婶家的小孩小鱼儿从巷子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粘了一嘴糖渣子。
“小草爷爷！”小鱼儿在他跟前刹住脚，布鞋在地上蹭了一溜灰。
“跑这么急干嘛。”
“我爷爷说今天你过生日，”小鱼儿把手里的棉花糖往他跟前递了递，“给你吃。”
肖稜草看着那团粘乎乎粉扑扑的棉花糖，上面还沾着小鱼儿的哈喇子，他笑着说：“你自己吃吧，爷爷牙口不好。”
小鱼儿就把棉花糖收回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许愿了吗。”
“许了。”
“什么愿？”
“许了愿大家都别像我。”肖稜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眼睛眯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的褶子里头，一道一道的。
小鱼儿嚼着棉花糖歪着头想了想：“别像你？像你怎么了，你会编竹蜻蜓还会做桂花糕，我要像你。”
肖稜草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孩的头发软塌塌的，手心贴上去暖融融的。他说：“你像你自己就行了。”
小鱼儿又跑走了，粉色的棉花糖晃了一路。
太阳下山了之后村子就安静下来了，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蓝灰色的炊烟。
肖稜草从厨房的碗柜最里头翻出来半瓶白酒，他拿抹布把瓶口擦了擦，又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白瓷碗。
他端着酒瓶和两个碗走到院子里，蹲在桂花树底下。
桂花树还是那两棵小苗，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抖。
他往一个碗里倒了半碗酒，酒液在碗底晃了晃，浑的。
另一个碗他倒了满的，倒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端起半碗酒对着桂花树的树根举了一下：“敬我自己。”
然后他喝了一口，那酒又辣又涩，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然后把那个满的碗端起来，手腕一翻，酒泼在树根底下的泥地上。
泥地嘶啦一声，酒液渗进去，留下一块深色的湿印子。
“敬你。”他对着桂花树说。
他把空碗和剩下的大半瓶酒放在树根旁边，然后站起来回屋。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外头的月亮刚上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月光照着他的手背，皱的，青筋凸着。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掌纹浅得快看不见了，生命线淡得跟没长出来似的。
他轻轻地说：“二十三岁生日快乐啊，肖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