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
“大分流”开始后的某一天。
,他的四岁生日。四岁孩子的记忆通常都是不完整的碎片,但那个夜晚就像被焊死在他的大脑皮层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发烫。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呼吸打在他的头发上,急促、滚烫,带着旧世界咖啡的苦涩气味。。
“下七区”,算是锈带最底层的工人聚落。从他们家走到下七区的边缘,要穿过三个“街区”,绕过一座废料山,再沿着湖边的防蚀墙走二十分钟。母亲抱着他走完了这段路,连防蚀面罩都没戴,她觉得戴着不舒服。。
陆铮感觉到她手臂上的肌肉在发抖。
“你看。”
这是一条断头路,路的尽头是锈红色的防蚀堤,堤外是伊利湖干涸的湖床,再往外只能隐约看到被蚀化能量“啃”得参差不齐的剪影。
那时的夜空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蚀化能量浓郁的时候会形成雾霾,挡住了几乎所有的星星。地面的废墟上就像铺了一层暗银色的苔藓,晚风从中穿过,吹动母亲的发梢,拂过
陆铮的脸颊,**的。
“看到那颗星星了吗?”
母亲抬起右手。她的手指从四岁孩子的视野边缘伸进来,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她是工业区第二传送组的维修工,那双手每天都要接触数不清的零件。她的手指在夜空中画出一条线,从
陆铮的鼻尖开始,穿过防蚀堤的缺口,穿过干涸湖床的雾气,穿过废墟的剪影,一直延伸到天顶偏东的位置。
“在那里。”
天空中总共只有四颗星星,或者说是四个亮点,有一颗是蓝色的,正在快速移动,那是今天联合**最后一班轨道飞船,正从**集结点运送A序列的工程师到近地轨道。还有两颗稍微比它亮一些,但是说不上名字。她指的是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挂在东边,像一颗烧熔了的铆钉,白得刺眼。
它安静地停在夜空中,不急不躁地发着炽热的光,穿过许多年的蚀化浓雾和记忆断层之后,依然清晰。
“记住它。”
母亲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金属疲劳质感的嗓音,而是她偶尔会哼起的调子。她很少那样说话,她说话通常很短,语气很硬。
“不管以后你在哪里,不管过了多久,去找它,我们的家在那里。”
陆铮没有回答,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不管以后你在哪里”。他只知道母亲好像在哭,母亲没有出声,但是眼泪从下巴滑落到他头顶时他感觉到了眼泪的温热,一滴,又一滴。
然后她开始唱歌。
她声音很小,仿佛是唱给自己听的,
陆铮从来没有听过,后来也没有。
歌词很短。
“海在很远的地方睡着了,海在石头的梦里睡着了。”
“星星在更远的地方醒着,星星在门的背后醒着。”
唱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醒着的会找到睡着的,睡着的会变成石头,石头会记住——”
她没有唱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向了地面。工业区方向的灯光在响声之后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闷响,紧接着第三声。
她把
陆铮放了下来。
四岁的孩子站在防蚀堤的边缘,脚底下是粗糙的水泥和金属碎屑。夜风从湖床方向吹过来,带着蚀化能量的淡淡的甜锈味。母亲蹲下来,让视线和他齐平。她的脸上有眼泪的痕迹。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
陆铮。”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叫全名意味着这件事很重要。
“你记住那颗星星了没有?”
陆铮点了点头,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记住了没有。母亲的眼神太深沉了,他觉得这个时候必须要点头。
母亲盯着他,她的手指抬起来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又在自己的眉心点了一下。这是她教他认东西的动作,认东西的时候,认路的时候,点一点,表示“把这个钉在脑子里”。
“我们回去吧。”
她重新把
陆铮抱起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这回她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跑着返回的。
他们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家。
母亲把
陆铮交给隔壁的方大姐,说了一句话。
“第二传送组,二号机组。我去看看。按约定,
陆铮先拜托给你了。”
方大姐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已经跑向工业区了。
陆铮记得她的背影在应急灯光的银光里越来越小,防蚀服的腰带没有系紧,在腰侧晃来晃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背影。
七个月后,“门”关闭。
超过三十亿人被遗弃在地球上。
二十六年后,一个左臂爬满蚀纹的清道夫在深锈区里找到一只金属匣,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他用蚀纹触碰那只**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在反复说着一句话。
“去找破晓。”
那天晚上,他在聚落的屋顶坐了很久。
周悦在他旁边,老陈在楼下修理***,锅里的合成蛋白质正在咕嘟咕嘟冒泡。夜空的颜色和二十六年前不一样了,蚀化能量最终还是影响了大气层,把星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银色,大部分星星都看不见了。
东边那颗代表着“门”的星星也暗淡了,“门”关闭后就没有再亮起过。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的金属匣。**冰凉,他把它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隔壁的方大婶如今也快六十了,她偶尔会说起母亲,说她是个好维修工,说她手巧,说她会唱歌。但她从来不提那个夜晚。她跟
陆铮说过她后悔没有拉住母亲,后悔没有劝她留在孩子身边。
他把金属匣放进口袋,从屋顶站起来。
脚下是锈带的废墟,头顶是被蚀化能量吞掉大半的星空,手里握着一个死去男人留下的遗言,左臂上的蚀纹在夜里发出银色的微光。
海在很远的地方睡着了。
星星在云层的背后醒着。
他要去找它。
不是回家,是去问那颗星一个问题。
一个母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从一开始就该有人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