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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苟在仙门当魔主》 发表时间: 2026-10-04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太洪国境,西山县青牛村。
村头落着几间黄土夯筑的矮屋,顶上铺着厚实的陈年稻草。檐角水汽氤氲,淅淅沥沥的春雨连缀成帘。
屋内陈设简素,一张木板床临着北墙,床头码着几卷微卷的书册;另一面黄土墙上挂着油亮发黑的蓑衣斗笠;屋角卧着一口旧榆木箱,箱盖上搁了方洗得发灰的粗瓷砚台,墨渍早已涸透。
临窗的半旧方桌前,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一手支颔,手里松松挽着一卷翻得起了毛边、泛着暗黄的书卷。桌上另摊开一部《论语》,字里行间以蝇头小楷录满密密麻麻的朱墨批注。
少年看几行字,便抬眸望一望窗外溟濛烟雨,眉宇疏阔,眸光澄澈,神色间全无寻常村童的跳脱,反透着一股与岁数不衬的沉敛。
仲春三月,正值农忙备耕之期。这青牛村依山抱水,村前一条青牛溪蜿蜒绕过。此时烟雨溟濛的田垄之间,早有三两农人披蓑戴笠,吆喝着驱牛破土,或是挽着裤脚在秧田边细细拨弄稻种。
似这般年岁,本应随家中长辈赤足陷在泥水里躬耕劳作,他却能安坐窗前焚膏继晷,独享这一室清闲。
谈素商,年方十三,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能在这农忙之节安稳读书,由头有三:其一,亡父撒手西去时,终归留了些许微薄田产积蓄;其二,是他于举业一途颖悟绝伦,数月前刚中了秀才,十里八乡皆道是谈氏宗族出了个神童;其三,这青牛村本就是谈家祖居之地,虽无高堂庇护,族中长老看在门楣光耀的分上,面上总有几分拂照。因而这日子虽算不得膏粱厚味,却也足以饱暖无忧。
只是外人只道他天生聪颖、福泽庇佑,谈素商心底却如明镜一般。他今日这席容身之地与清白体面,实是他花了四年光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方才争得的。
四年前那个酷寒冬日,他初初睁眼,便成了个缩在冰硬木床上的八岁病童,窗外正是朔风卷雪。
原身双亲早逝,留下的几亩良田与村头老宅,早被族中几位叔伯以“代抚孤弱”的名义攥在掌心里。那些宗亲长辈嘴上说着仁义恩恤,暗地里却各怀鬼胎,有人谋算着水田抽息,有人觊觎着老宅房梁,甚至已有人在暗中串通,欲将他远远过继到外乡绝户,好顺理成章将那点家私瓜分殆尽。
若真换作一个八岁蒙童,落入这等群狼环伺之境,怕是骨血都要被拆吃干净。
好在他前世乃是沉浸文史的博士,虽不通阴诡*诈,但阅尽青史,对这人情世故、宗法机锋洞若观火。他明面上顺从隐忍、装痴作怯,暗地里却凭着前世积淀,在族学中崭露头角、力压同侪。族老们既贪图他这具“读书种子”将来可能挣来的改换门庭之利,投鼠忌器之下,便不敢逼迫太甚。
如此虚与委蛇、进退拉锯了整整四年,他才将家私田产一点点从恶亲手中剥离收回,又一举拔得生员功名,彻底在青牛村扎稳了脚跟。
这西山县所在的太洪国,地处边陲,风物却颇肖前世的赵宋唐风。**文德兼隆,崇科举,薄武事,最为看重的便是诗赋、经义与经世策论。
凭他两世为人博览群书的见识,博取功名非是难事。谈素商心中早有计较:眼下十三岁过了童试,再沉潜砥砺两年便赴秋闱,及至弱冠之年,未必不能登临金榜。纵使无缘三甲魁首,挣个二甲进士亦是大有可期。待到黄榜题名、朱紫加身,有了这**官身护体,天下之大,便再无宵小敢觊觎他这一介孤孑之人。
窗外微风拂柳,细雨如丝,携裹着泥土消冻后的清冽湿气,沁人心脾。
谈素商合上书卷,舒展筋骨行至窗前。院角那株枯寂了一冬的老槐树,正悄然探出几点鹅黄嫩芽。日子虽清素淡薄,却胜在波澜不惊。
倏忽间,西南天际划过一道惨白电光,如银蛇掣地,自云隙间一闪而逝。紧接着,一阵沉闷之极的雷声滚滚推移而来,由远及近,隆隆然碾过山峦村舍,震得窗棂木格子嗡嗡作响。
这雷声来得极兀突,全无仲春惊雷那般温和生发之意,反倒透着一股暴烈森冷的气象。
谈素商心生诧异,抬眸望去,但见西南方的天穹泛起浓黑的铅墨之色,阴云如倒悬悬崖般翻涌奔走,沉沉压将下来,令人胸口莫名发闷。
“怕是有一场极凶的恶雨。”
他不敢怠慢,当下折回身子,将桌上笔墨经卷妥帖收入榆木箱中锁好,又将床头被褥往里推了推。方待伸手掩窗,一股凛冽狂风已迎面灌入,将少年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费力拉拢窗扇,下了木闩,又将柴门扣紧。
前后不过数息功夫,天穹仿佛漏裂了一般,豆大的暴雨倾盆浇注而下,砸在稻草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密响,如疾鼓骤擂,密不透风。
起初谈素商并未十分放在心上。仲春时节雷雨虽偶有失态,终归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云散。他回至床沿坐下,就着昏暗下来的天光,复又翻开书卷默诵。
然而这一场暴雨却怪*非常。自午后倾泻直至黄昏,雨势竟无半分消减,反而愈发凶猛。
到得傍晚,他推开一扇窗隙探看,村前青牛溪早已浊浪翻滚,浑黄的恶水卷着断木残根呼啸奔流,几与两岸齐平;院落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远处田埂沟渠尽成**,极目所见白茫茫一片。
入夜之后,狂澜愈甚。
屋外恶风怒号,雷声低哑沉闷,不绝于耳。那隆隆回响不似浮于云端,倒似地底深处有庞然大物在辗转嘶鸣,震得人心惊肉跳。
谈素商再难入眠,披了夹衣靠坐在床头。偶尔一道闪电划破暗夜,照得惨白一片,院中那株老槐树已被狂风压弯了主干,枝桠狂乱摇曳如鬼影。
时过子夜,风雨摧折更厉。
猛然间,一道炽烈至极的电芒横贯长空,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尚未容人喘息,便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在院中炸开!
这不是遥天闷雷,而是切切实实落在近前!整座黄土小屋剧烈震颤,梁上尘灰簌簌而坠,谈素商甚至觉出足底泥地翻起一阵惊悸的余颤。
他面色微变,心念方转:“这雷怎生打在院落中……”
念头未绝,一声令人齿冷的破裂声骤然响起——
轰隆!
东面迎风的窗棂连同半面土墙轰然塌陷!一截巨大的重物裹挟着风雨碎泥如巨木撞钟般横砸进来。
狂飙倒灌,冷雨如泼,满室木屑横飞!油灯瞬间熄灭,桌上碗盏翻飞碎裂,墙角书箱被劲力推得斜移两寸,满目狼藉。
这等毁墙裂土的变故实非人力所料,谈素商浑身汗毛倒竖,翻身下床。屋舍将倾,此地绝不可留!
他在漆黑一片中摸起单薄衣裤胡乱裹上,疾走数步摸到西墙,一把拽下蓑衣披在身上,抹了一把脸上冰凉刺骨的雨水,摸索着朝残存的柴门跌撞探去,只想即刻逃往邻近的里正家中避难。
指尖刚触到门栓,苍穹之上又是一道炽白电光劈落!
青白电光映照之下,昏暗残破的屋内顿时分毫毕现——
谈素商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就在那崩塌的土墙断木之畔,不知何时,竟直挺挺地歪斜着一个人。
那人背抵断木残垣,半伏在地,身上的衣物被血水泥浆浸泡得看不出本相,湿淋淋地裹在枯瘦的躯壳上,四周混着泥汤的暗沉血水正无声蔓延。一头如瀑的黑发散乱披垂,遮去了大半面目。
谈素商只觉头皮发麻,呼吸为之一窒。
撞毁墙垣破空而入的,竟是个活人?!
自己方才自床榻而起,穿衣、取蓑、摸向柴门,虽是昏黑,但屋宇狭窄,何以竟未曾察觉这堂中多了这般一个形体?
心念电光石火间急转,他立时省悟过来:此人撞破墙垣之刻,恰是天雷近身炸响的一瞬。彼时风雨迷乱,自己惊骇之下只求夺门逃生,加之西墙拐角有一截短土壁遮蔽了视线,这才不曾看清东面塌陷之处。
想通此节,少年胸腹间的心跳反倒愈发激越。
这等雷狂风怒的绝夜,能自半空将厚实土墙撞成齑粉、自身却筋骨未碎的,岂会是凡夫俗子?
他喉结微动,强自咽下一口唾沫,双脚如生了根般钉在原地,既不敢冒昧上前探查,更不敢在此时拉开门栓夺门而走,唯恐稍有异动便招致杀身之祸。
风穿破壁,寒意彻骨。
便在谈素商进退维谷之际,那瘫在污血残木中的身影,倏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乱发微扬。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发阴翳之下,隐隐露出一双幽邃眼眸,瞳底竟有森寒精芒如冷电般微微一闪。那人似是受创极重,仅是微抬眼帘,喉间便扯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喘。
紧接着,一道干涩粗砺的嗓音穿透了漫天倾盆暴雨,在残破的土屋内幽幽响起。
声音不高,却宛如古钟在耳侧冷冷敲响,字字清晰无碍地钻入少年的识海:
“小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