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纸扎铺的小傻子撞大运,捡了个重伤失忆的郎君。
可
裴绍却不嫌我晦气。
晨起削竹篾,夜里挑灯裱糊。
我满是豁口的指头,被他养得根根**。
他曾在菩萨前发誓,要与我生生世世做夫妻。
可那日我提着安胎药回家,刚进门却被他死死掐住喉咙。
“满大街都是寻我的告示,你为何不同我说?”
揉皱的纸团砸在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若本皇子早些回去,家中妻儿便不会被害!”
我错愕怔住。
望着他摔门而去的背影,那句我不识字堵在喉间。
三日后,五皇子暴毙。
我被一顶小轿接进东宫。
交给了
裴绍的岳丈,当朝相国萧承邑。
“我的芊芊受了三十六刀才断气。”
男人眼底猩红,“你要在水牢浸上三百六十日,日受鞭刑五十,才可消我心头之恨。”
直到将那句我不识字喊至喉头沁血,背上的鞭痕错落成花。
我才如愿见到了一袭红衣的
裴绍。
“本宫今日与相府二小姐大婚,可许你一个愿望。”
我忍着剧痛,盈盈拜下。
“太子殿下,奴想回家。”
“回到生我养我的安宁村去。”
——
话落,水牢大门轰声开了。
裴绍仓皇起身,朝来人躬身拜揖。
“岳丈大人。”
萧相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回
裴绍脸上。
“这时辰殿下不在东宫迎亲,莫非还对此女存有旧情?”
“怎会?”
裴绍答得飞快,再看我时只剩厌恶。
“她害死芊芊和孩子,我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是了。
他恨毒了我。
故而我刚进东宫那夜,便被灌了碗红花。
本以为是
裴绍亲手熬的桃花姬,被血色浸透的裙脚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水牢里不分昼夜。
恒久温热的池水,是为了让我背上伤口难以愈合。
渐渐地,我连求饶都没了力气。
“我不识字…”
话落,
裴绍便用力扼住我喉咙,通红的眼寸寸逼近。
“就算不识字,寻人告示的画像总能看见吧?”
他手上用力,掐得我差点窒息,“你故意不说,就是想独占本宫是不是!”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没看见过什么告示。
安宁村地势偏北,入冬颇早。
唯恐我在结冰的路面摔跤,
裴绍便用茅草在通往后山的路上铺了条小径。
在纸扎铺忙到天黑回家,我压根不会经过衙门。
可他明知我会写的,只有他的名字。
还是夺走了我孩儿性命。
未及启唇,颈间窒息感消失了。
裴绍掸了掸袖口水渍,居高临下地睥睨。
“本宫今日,是来带你去饮宴的。”
略一抬手,两名看守便将我提了上来。
长久泡在水里,我重心不稳险些跪倒。
裴绍袖底的手蜷了蜷。
一双旧鞋扔在我面前。
那是成婚时,他亲手纳来送我的。
针脚歪斜,我却视若珍宝。
“穿上,跟我走。”
铁链套上我脖颈,像牲畜被牵过回廊。
目之所及全是喜色,像极了我与他燃过的那对龙凤花烛。
行至人声鼎沸的石子路,膝窝猛地挨了一脚。
预料中的钻心疼痛,却并未传来。
“你真幸运。”
身侧守卫叹了一声,“殿下怕刮花娘**珍珠履,昨夜特意命人一寸寸磨平了此处。”
话落,瓷盏砰声碎在脚边。
殿中女子凤冠霞帔,眉眼含笑。
正把玩着指尖新染的蔻丹,眼都懒抬。
“你既来贺我,就得按规矩行除晦礼。”
她嘴角轻勾,“就从这碎瓷上,跪着进来吧。”
血色在青砖洇开。
曾因我被竹篾割破手都会心疼半天的
裴绍,此刻却别过了脸。
“还不快给娘娘奉酒?”
太监尖声催促,烧得滚烫的酒杯塞进我掌心。
皮肉烫得滋声。
我端不住,杯子坠地碎成几瓣。
萧嫣霍然起身,一巴掌将我扇翻。
“贱婢敢尔!家姐和侄儿在地下看着你呢!”
话落她抬脚,将我的手碾进碎瓷深处。
裴绍曾细心养好那双手,终于血肉模糊。
可此刻他却俯身,轻托住了
萧嫣的脚踝。
“嫣儿,仔细脏了你的鞋。”
我虚弱抬眼。
那珍珠履果真耀眼夺目,晃得人眼眶发酸。
萧嫣这才哼了一声,退回座上。
“除晦礼毕。”
裴绍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仿佛我是什么腌臢秽物。
“明日,便送你回安宁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