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张红棉端着碗坐在旁边，听儿媳妇这么说，便放下筷子压着声儿道，“你们可别不信，我听说昨夜有个丫鬟，夜里偷溜进大少爷院子，今儿个一早便被拖了出去。”
周玉梅不信，“谁半夜敢爬大少爷的榻，嫌命活得太长了么？”
说罢，看了眼自个儿娘，“阿娘，你听谁说的，这可不能乱传，莫被旁的人听了去。”
张阿婆“嘿”了声，道，“阿贵，就是我孙子，你儿子啊，你忘了阿贵被罚到柴房去了?”
周玉梅不解其意，“没忘，可那跟柴房有什么干系，离大少爷的院子远着呢，根本没地方进。”
张阿婆是府上老人了，自然知晓得多些，“这你便不知了吧，大少爷小时候，养过一条狗，那儿还有个狗进出的门呢。”
小满闻言惊奇出声，“大少爷的狗果然不一样，连狗都有门，我以为狗都只有洞呢。”
沈枝心中微动，问了一句，“那后来那狗怎样了？”
心想若谢烬养的狗能得个善终，兴许他也不至于那般可怕。
张阿婆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慢道，“死了，叫乱棍打死的。”
此话一出，沈枝额角都沁出汗来。
她想起陈叔方才说的那句，“安分便不会有事。”
可她也给谢烬下过药，跟那个被拖出去的丫鬟，不过差着一层纸。
又听闻连谢烬自个儿养的狗都不曾落个好下场，只觉一阵恶寒，眼下是最后一点希冀也没了。
是夜，沈枝掩了房门，就着那一豆昏黄烛火翻拣起箱笼来。
身上虽无甚值钱物事，几件换洗衣裳并些吊散碎铜钱，裹进一块青布包袱里。
横竖留在这谢府深宅里，左右不过是个死。再耽下去，怕是要被那位大少爷寻个错处乱棍打发了去，倒不如自己寻条生路。
沈枝咬着唇，将包袱角又紧了紧，忽听得窗外夜风掠过竹梢，沙沙地响。
谢烬这厢却是不曾安枕，昨夜那香总像还缠在鼻端，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惹得他心火浮躁，坐卧难宁。
他原想披衣出去走走，叫夜露压一压这股子莫名的躁动，孰料两腿不听使唤似的，竟不知觉间绕过了垂花门，循着月影一路踱到了外院来。
外院屋子矮窄，远不及内院轩敞，此刻俱已黑了灯，只余沈枝那间还漏着一线昏光。
门是虚掩着的，风一过便吱呀开了道缝。
谢烬本不该进去的，脚下却似生了根，待他回过神来，人已立在门内了。
沈枝正背对着门口收拾，听得脚步响，还当是小满那丫头值夜回来了。
一面系包袱一面头也不回地道，“小满，这本《千字文》便送与你了。你还有好些字不曾习完，日后可要多加用功，莫要辜负了这一笔一画……我瞧你上回写的那个‘永’字，点捺都还歪着呢，往后我不在，你须得自己上心……”她絮絮说着，手上不停，将书册往身后递了递。
无人来接。
那书册悬在半空，沈枝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应声。
屋子里静得厉害，连灯花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她心下渐渐生出些异样来，小满那丫头从来藏不住话，断不会这般安静。
沈枝脊背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嗓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似腊月天里被人从后颈灌了一捧碎冰。
“家婢出逃，可是要乱棍打死的。”
撞入视线的是谢烬那张极具压迫的脸。
眉骨生得锋利，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模样，偏生此刻沉如寒墨，半点柔情也无。
包袱“咚”地坠落在地，沈枝面上血色瞬间褪尽，脚下踉跄着后退，“大…大少爷……”
谢烬几步便迫至身前，微凉指节扣住她后颈，微微俯身，颀长身躯将她整个人笼入阴影。
乌木香随着呼吸拂过沈枝颈侧，那气息，沈枝至死都忘不掉，正是那一夜萦绕在她周身的味道。
谢烬方才还冷得刺骨的眼神，此刻裹上一层晦暗欲色。
“跑什么?”
他逼近，唇几乎擦过她耳垂，手掌顺着后颈缓缓往下，箍住她纤腰，猛地将人扣进自己怀里。
沈枝浑身发颤，手掌抵在他胸膛想要推开，反倒被他攥住两只手腕，牢牢按在身侧。
方寸之间，尽数是谢烬冷冽沉郁的气息，将她团团包裹，无处可逃。
谢烬目光沉沉落下来，锁着她一双慌乱的眸子。
窗外月色从廊檐缝隙漏进来，落在沈枝脸上。
一双杏眼澄澈，瞳仁乌亮，鼻梁秀致玲珑，唇瓣不曾点过胭脂，只带着天生浅浅一抹绯色，素净干净。
脖颈细白莹润，薄薄覆了层冷汗。
谢烬眸光在那截玉颈之上流连片刻，喉头微动。
沈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眸底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水光。
下药一事本就是灭顶的罪过，谢烬并未将她乱棍打死，反倒把她留在近处，已是他一念之间的决断。
如今再撞破出逃，她不知自己还要承受什么。
“大少爷误会了。”沈枝气息不稳，却努力稳住心神想要辩解，“奴婢没有想逃……”
谢烬嗤笑一声，桃花眼内寒波翻涌，目光牢牢锁住她闪躲的眼眸，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慑人威压。
“那是本督方才瞎了么？”
地上包袱还敞着口，几件换洗衣物，碎银都散落在地，铁证如山，任她如何说辞，都显得苍白可笑。
沈枝视线瞟过地面，又慌忙垂落长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心口慌得快要炸开，她不过是府里一个卑微丫鬟，谢烬是手握**大权的总督。
他若要定她出逃的罪名，只消一句话，自己便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奴婢……奴婢只是想出去采买些物件，才收拾了衣物，绝非出逃。”她咬着下唇，硬着头皮找借口，“望大少爷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