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女为棋

大渊朝，永昌十二年，冬。
掖庭的破旧偏院里，苏蘅蜷缩在缺了腿的硬板床上，指尖冻得发紫。同屋的宫女们各自忙碌，无人理会这个新来的罪臣之女。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神武门换防，半个时辰一次，间隙约两分钟。御花园东侧小径偏僻潮湿，若有人“不慎”滑倒，卧床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起疑。掖庭管事嬷嬷姓周，贪财好酒，每月初五会去西华门外的酒肆私会相好——这些，都是她在囚车里、在踏入宫门的那几步路上，用眼睛一寸一寸记下来的。
“喂。”
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苏蘅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眼角已有细纹，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嬷嬷说了，今儿起你负责清扫东偏殿后的茅房。”那宫女把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冷淡，“吃完就去，别磨蹭。”
苏蘅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时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眼尾泛红，声音怯弱：“姐姐……我、我身子实在撑不住，能不能……”
“撑不住？”那宫女冷笑一声，“进了掖庭的，哪个撑得住？撑不住的就死，死了拖出去喂狗，连席子都不给你卷。”
苏蘅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稀粥咽下去。粥是凉的，带着一股馊味，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那宫女看她这副窝囊样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蘅把空碗放在床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冷意。她站起身，裹紧那件单薄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偏院的小路往东偏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东偏殿后确实有一排茅房，但更重要的是，这里紧挨着内廷库房的侧门。库房侧门只有一名老太监看守，每日申时**，**时老太监习惯去墙角解手，大约有一刻钟的空档。
而库房里，存放着各宫主子们换季的衣物、被褥，以及炭火。
苏蘅垂下眼帘，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一根细长铜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工具。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掖庭的铜锣便敲得震耳欲聋。
苏蘅是被冻醒的。昨夜她刻意没盖那床薄棉絮，此刻指尖僵硬，呼吸都带着白雾，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起来！罪臣之女也配睡**？”
王婆子一脚踹开门，提着一桶冷水泼在她脚边。泥水溅上**下摆，苏蘅缓缓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垂死之人。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怯懦与惊恐，声音细若蚊蝇：“嬷嬷……奴婢这就起。”
王婆子扔下一块木牌：“浣衣局领活儿。今日雪大，御花园新换下来的百件绫罗都在那儿堆着。洗不完，别想吃饭。”
苏蘅接过木牌。御花园，皇帝每日必经之地。
浣衣局院里积雪深厚，堆积如山的衣物浸在冰水池中。苏蘅挽起袖口，将手伸入水中。刺骨的寒流扎入毛孔，她剧烈咳嗽起来，双颊浮起一抹妖异的绯红。
“装什么病？给我洗！”旁边的粗使宫女推了她一把。
苏蘅顺势跌坐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块上。她颤抖着伸手去抓脏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小臂。
她自幼体弱，长期服用家族秘药，经脉脆弱，对寒气极度敏感。在冰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能诱发旧疾。
时间久了。苏蘅动作越来越慢，嘴唇变成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周围的宫女慢慢停止嘲讽，眼底浮出一丝恐惧，她们见过太多人在严寒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突然，苏蘅身子一晃，栽进雪堆里。
“死了？”有人惊呼。
苏蘅趴在雪地里，意识模糊，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不能真死在这里，她要活着，要病着，要让高处的人注意到这只“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脚步声传来。
“哎哟，快叫太医！”一个尖细声音响起。
苏蘅艰难睁眼，视线模糊中看到几个身影围上来。她没有求救，只是静静躺着，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混着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摇头：“脉象沉细无力，寒气入骨，有损寿数。”
消息传遍掖庭。
这时，翠儿端着一碗馊粥进来，重重搁在床头，溅出的汤汁弄脏了苏蘅的衣襟。
“嬷嬷说了，罪臣之女不配吃热饭。爱喝不喝。”
苏蘅虚弱地抬手去接，指尖颤抖。翠儿嗤笑一声，推了她肩膀一把。苏蘅顺势歪倒，右手“本能”地抓住翠儿手腕。
听妄之脉发动。
贪婪、恶意、还有一丝恐惧。恐惧的来源藏在翠儿指尖划过碗沿的动作里——巴豆粉，下在粥里，剂量足以让一个高热病人脱水而死。
苏蘅松开手，跌回床上。她端起粥，在入口前手腕一抖，整碗泼进木盆。手肘“不小心”撞翻小几，剩下半碗也洒在地上。
“你个废物！”翠儿扬手要打。
苏蘅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枕巾上。翠儿愣住，骂骂咧咧摔门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苏蘅擦去嘴角血迹，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发黑。一次触碰就险些昏厥，代价不小。不过，翠儿背后有人指使。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明日，该想想办法。
“必须见到皇帝。”
苏蘅垂眸，心里盘算着。
萧珏并非什么仁慈之主，他冷酷、多疑，视人命如草芥。想要接近这样的帝王，唯一的办法，得引起他的“兴趣”。
据她在掖庭偷听到的闲言碎语，每逢初一十五，皇帝萧珏都会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必经御花园。算了一下，明日正好是她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