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被带出会场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两百多张脸上扫了一圈，想找一张熟悉的、敢跟他对视的脸。没有。第二排，跟了他八年的司机，头埋得比谁都低。
会场静得能听见他皮鞋蹭过地面的声音。
消息当晚就传到了东林县。
赵永兴是十点零五分接到电话的，他一路跑上办公楼三楼，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喘。
“拿下了。”他扶着门框，眼眶通红，“就刚才，市局大会上，当场带走的。中央纪委的人亲自来的，省委组织部的人当场宣布。高海明，两规了。”
李念慈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三个月。从平安大道那辆被别停的车算起，整整三个月。她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刻，设想过自己会哭，会笑，会一拳砸在桌子上。
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摊着这三个月里她记下的所有东西，纸页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
“还没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范永贵还在，名单上的人也还在。高海明只是第一块骨牌。”
手机响了，是宋金城。他在那头笑得志得意满：“念慈，你送我的这份到任大礼，我记下了。下个月接风宴，别迟到。”
“记得。”李念慈说。
放下电话，她看着窗外。这场仗打到今天，宋金城捡了最大的便宜，可她知道，自己押出去的每一分**，早晚都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第二天上午，审讯室。
寸头男人的律师没有再来。来的是赵永兴，把一份报纸从铁栏杆底下塞了进去。
头版，黑体字：市***局长高海明被采取“两规”措施。
寸头男人盯着那份报纸看了足足五分钟，再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我要是交代了，能活吗？”
“故意**未遂，重大立功，法官会考虑。”赵永兴说，“你只有这一次开口的机会。高海明进去了，你替他扛，没人给你记功。”
寸头男人沉默了很久，掐灭了手里没点的烟。
“我本名姓聂，道上叫我聂三。”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组，专门替人收拾烂摊子。七年前的赵维海，是我们组做的，伪装成追车事故。这次的单，是上线派的，联系我的，是高海明的司机，钱走的是现金，埋在西郊公墓第三排。”
赵永兴握笔的手，指节一根一根绷白。
七年。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又在黑夜里爬了两年，一直以为是命不好，是运气差。原来不是。是有人花钱买断了正义，开价二十万，七年前，二十万能在省城买两套房。
“赵维海那条单，”聂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伪装成刹车失灵的追车事故。我在后头跟了二十三天，把他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线，都记了本子。动手的不是我，我只负责踩点，拿钱。”
“上线是谁？”
“不知道。”聂三摇头，“单线联系，从来没见过脸。我只负责干活，拿钱，不问名字。这是行规，也是保命。”
同一天，市检察院对郭氏兄弟案启动复查，三年前被压下去的几条线索，重新摆上了办案人的桌面。
下午，李万良在市纪委的询问室里，把三年前怎样接下第一笔好处费，怎样把李念慈的行踪一次次卖出去，原原本本说了四个小时。说完，他瘫在椅子上，忽然咧开嘴笑了。
“李局说得对，”他喃喃自语，“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回，再爬一回，没那么难。”
他老婆娘家堂屋的神龛后面，那个墙洞被打开了。底片完好无损，用红布包着，一层油纸，一层塑料布。"